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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的文脉——兼议岭南建筑文化的承传问题
 
http://www.aaart.com.cn/cn/theory 2005-3-21 11:38:01 来源:土木在线 作者:周毅刚 王静
 


     摘要: 结合岭南现状,从文化关系的角度诠释国内新建筑缺乏地方传统的原因:地方文化受到忽视;传统文化在我国出现断层,传统形式和新建筑的结合尚属建筑师个人行为,没有形成系统的理论。

关键词: 中原文化 地方文化 文脉

  近年参加了珠江三角洲地区若干祠堂、书院的实测,考察了广州附近和粤西的部分民间建筑,对广府系传统建筑有了深刻的印象。在折服于其中深厚的岭南文化底蕴的同时,也对这些传统风格不曾在现代新建筑上有所反映而颇感失望。若在欧美,类似岭南这种传统建筑文化应足以支撑一个地方建筑流派,而在现今中国它却处于被遗忘的状态——无论是城市新区、新建街道,还是单栋的新建筑,岭南传统建筑文脉已近于消失。这不能不引起对有关地方传统文化与建筑的思考。

一 礼·中原文化·地方文化
  认识地方传统建筑文化需要从地方文化与中原文化的历史关系入手。经历了夏、商、周数千年的文化融合,春秋战国时期华夏文化圈已形成。古代的岭南处于中原文化影响的边缘地带,其文化属于少数民族的百越文化范围,不完全从属于华夏文化,但是受到楚文化圈和吴越文化圈的影响。可以认为岭南文化是中原文化和百越文化的“夷夏”文化交锋形成的混合体——既带有中原文化的特点,又带有百越文化的余韵。

  礼乐教化是古代中原文化的基础。 “诸侯用夷礼则夷之,夷而进入中国则中国之”,是以文化先进与落后来区分华夏与少数民族。“夷夏之防”并不是指血统关系,而指文化的差异。华夏的概念侧重于作为一种文化的代名词,是否合“礼”成为判别是否服从中原文化的标准。《礼》包含《周礼》、《仪礼》、《礼记》,俗称“三礼”,是儒家传习繁荣古代典章礼仪制度的著作,反映了儒家伦理道德、社会政治思想及主张。礼所规范的实际是各社会领域的宗法制度和等级关系,即“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礼》作为周代的典章制度或者基本典籍,在西周就已存在,春秋战国时期诸侯争战,“礼崩乐坏”,孔子追而记之,对《礼》加工整理,使之成为儒家的经典。从汉武帝采纳董仲舒“废黜百家,独尊儒术”开始,儒教在中国思想界独尊,礼的规范扩展到社会的各个层面。建筑也被用以表达三纲五常的礼教等级,统治者对建筑形式作了严格的规范。所以,中原文化影响所及的建筑形式常常统一有余,个性不足。由于汉民族文化的早熟,严格的礼制等级使北方传统建筑过于严肃和单一,刘致平先生曾指出,从汉代起我国“一切建筑俱极注意整体的封建秩序礼仪制度,造成了建筑的定型化,延迟和阻碍了建筑的变化”。南岭以北的传统建筑,尤其官式建筑大同小异,地方特色较淡薄,这种局面在一些地区虽有一定的突破,但和岭南建筑强烈的地方特色、活泼多变形成鲜明对比。

  汉族按照分布地域可分为七大民系,南方有越海系、闽海系、湘赣系、粤海系和客家民系。岭南主要是粤海系和客家民系。岭南地处边陲,粤海系和客家民系的地方文化决定了岭南文化的特色,但中原文化的影响却不是强弩之末。由于是否服从中原文化的礼教成为区别夷夏的标准,服从则为“夏”,为臣民;不服从则为“夷”,遭受征伐;岭南和其他边远地区一样臣服于汉族中原文化。南北朝、宋辽和宋金时期,汉民族南迁使汉族文化重心南移,使中国南方封建统治不断加强,所以岭南文化同西南、西北边疆文化又有所区别,它已逐步同化于来自中原的汉文化。岭南传统建筑从布局和形式上也随之一步步向中原文化靠拢,直到完全和中原建筑一样传达“礼”的观念——虽然具体形式有所区别。

  任何地方建筑都具有文化地域性,即一个民族的历史、文化背景以及地域特征等在群体或者个体建筑空间方面的反映。地域文化由“内核”文化与“外缘”文化构成。内核是一种文化长期以来形成的本质的东西,是古老纯粹、发育完善和自生根的文化;它是深层次的精神文化,最具民族性,相对稳定,变化慢。外缘是新形成的文化,或对外来文化的吸收、包容;它是年轻的、非纯种的、发育不完善和非自生根的文化,是浅层的、活跃的,富有时代性。内核文化具有强大的持续传延能力,岭南文化产生于华夏文化和岭南本土百越文化的碰撞,其内核中保留有从百越时期流传下来的本土气质和风格。这些风格主要遗留在岭南建筑的装饰和细节上,体现了岭南的地域文化。

  封建社会中原文化的“礼”属于社会上层建筑,从语言学来看是具有强权的话语,可以用书面的文本写在“正史”之中,从秦始皇开始的封建统治者所奉行的强干弱枝政策①、宋代以来的八股取士使地方民间文化的声音只能是一种被忽视的口头语言,只能成为“野史”。经史子集、高章典册书写的历史由文字构筑,是巫史奠基、圣贤巩固、历代儒生修缮润饰的“礼”的世界,只是文人眼中的历史,民间文化的风雨沧桑对他们仿佛过眼烟云。但在“礼”之外口头传诵的民间文化利用各种表现形式存在于现实之中。岭南传统建筑中独树一帜的木石雕刻、装饰、彩画等就是民间文化的突出反映。

二 岭南传统建筑文脉·岭南派
  《说文》云:“文,错(注:错,色彩相间)画也。象交文。今字作纹。”《考工记》云: “青与赤谓之文赤与白谓之章,白与黑谓之黼,黑与青谓之黻。”可见,文是一种装饰形式、修饰行为,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其中的文也是外在装饰的意义。“化”,古字为“匕”,会意,甲骨文从二人,像二人相倒背之形,一正一反,以示变化。《说文》云:“匕变也。”即改变本来的状态。

  岭南传统建筑具有以礼制为中心的文化内核,这与北方传统建筑是共同的,这从其类似于北方的整体构图、布局和基本营造结构(非具体构造)可以看出。作为文化现象的中国传统建筑是为礼教服务的,是一个礼制的容器——当其无,有室之用;是一个教化的工艺品——大量复制在率土之滨,表达着对中央的臣服。那么,作为反映地域建筑文化的岭南传统建筑,仅就装饰而言,就具有值得继承的文脉特征。楼庆西先生说:“同中国古代的宫殿、陵墓、寺庙、园林建筑相比,乡土建筑装饰更多地保留着建筑装饰的原创型;形象具有多样性与变异性;更多的表现出中国的民俗与民风;形式多元化;对人生充满希望的乐观心态、意念心性的造型手段和群众性的参与,这些构成了乡土建筑的创作特点。由于多地区、多民族工匠的共同创作,使其成为中国古代建筑文化中十分有价值的部分。”岭南传统建筑分布在岭南老城区街巷与岭南乡村的祠堂、书院、牌楼和民居等民间建筑中。新建筑继承其文脉体现地域特色,装饰特征自不可忽视。可以说,地方传统建筑之所以成为地方的,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装饰。

  在岭南新建筑中要体现岭南地方传统文化特点,不能不关注岭南传统建筑装饰。

  岭南有被称为“岭南派”的地方建筑流派。曾有过京派、海派和广派建筑的提法,广派就是基于“岭南派”建筑而言。当今国内,岭南派有相当影响,其代表人物有莫伯治、何镜堂、佘峻南、林昭彰等南方知名建筑师。

  “岭南派建筑”得名于50年代末期,1958年建成的北园酒家被看做是岭南新建筑的早期代表作;70年代广交会、广州火车站、白云宾馆、东方宾馆等大型建筑的修建影响全国,打破了建筑界忌言创作的状态;80~90年代,涌现出中山温泉宾馆、白天鹅宾馆、南越王墓博物馆等优秀作品;90年代中期以后,岭南派建筑趋向沉默。

  岭南派建筑强调的是适应热带海洋气候、丘陵地形、造型轻巧、色调淡雅和与庭院结合的外观特色,对岭南传统园林亦有所关注,但对岭南地区的传统建筑风格极少涉及,也不曾广泛借鉴岭南传统建筑的形式特征,对建筑形式作出继承地方文化的探索。岭南派建筑的创作令国人瞩目,却没有一部系统的理论著作,没有形成学术氛围;岭南派建筑创作群规模小,没有形成一个学术团体,对岭南建筑的研究只是岭南少数建筑师个人的行为。

  从实际作品来看,岭南派建筑对岭南传统建筑文化的关注主要限于岭南园林,忽视岭南传统建筑形式,岭南派建筑多是岭南亚热带地区的现代建筑,很难看到对岭南传统建筑文脉的继承。

三 文化的断层·文脉的失落
  如前所述,文化的早熟和礼制的观念导致中国传统建筑布局和形式单一;岭南派建筑也没有继承岭南传统建筑的文脉。沉默中的岭南派几乎已被淡忘。是什么原因造成了这种局面?答案在于地方建筑文脉之话语被压制而不具备登上历史舞台的力量,更在于中国传统建筑的近代发展出现断层,地方文化在被全民族认识前已经在现代文明的冲击中走向没落。

  20世纪的中国新建筑,普遍引进了西方建筑的形式、风格、样式和工程技术,也引进了新的设计理念、思维。但是“任何文化都有自己发生和存在的历史时间和社会空间。正是文化的这种存在规定了它的时代性与民族性……”并构成文化的本质属性。“由于文化有时代性,所以有文化的现代化问题,由于文化有民族性,于是文化有传统问题。”由于传统和现代之间的矛盾,因而提出了如何将中国传统建筑文化同现代建筑结合起来的课题。梁思成先生等老一辈建筑家将中国建筑史引向了系统的科学研究,但这个课题还不曾解决。经历了30年代的“中国固有形式”、50年代的“民族形式”和后来的“民族风格、地方特色、时代精神”的探索,前景仍旧不明朗。地方传统建筑文化发展更是步履艰难。

  欧洲和中国面积相当,历史也差不多久远。欧洲文化的源头是古希腊,其可考历史起点是公元前776年,即第一届奥林匹克庆典举办的时间;中国第一次准确纪年是公元前841年,即“国人暴动”周召共和的共和元年。两块古老文明之地在此之前的历史记载零星且无系统。两个肇始的文明——周文明和希腊文明最后都传播控制了差不多大的地域,一个在亚欧大陆的东头,一个在西头。但欧洲一直是分裂的,而中国在秦代已经统一。政治的统一带来文化的统一,因此欧洲文化是分裂中带有共性,中国文化是统一中带有地方性。在建筑上也表现出统一中带有地方性的传统风格;欧洲则是分化的地方风格中带有某些共性特点。

  18世纪以来,欧美经济发展优于世界其他地方,因而欧洲中心论一度成为西方的核心观点,反映在建筑上,欧洲建筑史成为正史,中国建筑历史仅仅被认为是建筑史的旁支。但是,整个东方的自强终究还历史以本来面目,在认识到中国传统建筑主流的巨大历史意义之后,我们应该冷静反思国内地方建筑文化的现代意义——欧洲各国、各地的建筑风格成为地方派建筑师取材的源泉,与地方风格结合的新建筑在欧美蔚然成风,我们如何去做福莱彻尔的建筑树虽然歪曲了历史,但是清晰地表现了欧洲各地方风格、时代风格相互间的承传关系,欧美新建筑与其传统建筑一脉相承。中国自己的建筑树呢?中国的民族形式和新建筑的结合一直在困惑中探索——理论既贫乏,实践也不够,几十年的探索似乎无所建树,为什么?

  钟华楠先生指出:“清代以后,中国自己的建筑树便停止生长”,“现代欧洲人能骄傲的 ‘世代相传’的价值观” 在近代中国由于内忧外患被摧毁了,“中国文化受到摧残,对自己世代相传的价值观失去信心……”

  美国解释学者大卫·霍伊主张用开放性的“解释”概念代替传统的排他性的“理论”概念。他说:“一个解释是好的,并不意味着它是唯一的。”在非自然科学领域中,不存在唯一正确的解释,以岭南为例解释地方建筑文化未能在中国形成流派的原因,或有歧义;但本文更希望强调,在整个社会文化没有复归传统的背景中,继承传统建筑文化的重任只能落在建筑师身上。柳宗元在《梓人传》中说“良梓人”遇到不明事理、独断专行的上司或者业主,“则卷其术,默其智,悠然而去,不屈吾道”,《易·贲》云:“观乎天文,以查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建筑师是否应该观乎天下,以文化复兴为己任,宁可悠然而去,也不屈尊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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